探访乌江河闪渡① 千年古渡的前世今生

乌江河闪渡风光。 陈胜亚 摄

       编者按：习近平总书记2025年3月在贵州考察时指出，贵州历史底蕴深厚，红色文化丰富，民族文化多姿多彩，要利用这一优势，增强文化自信、化风育人，助推经济社会发展。乌江是贵州的母亲河，千里航道孕育的盐油古道，历史上既是川黔物资流通的水上命脉，更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文化长廊，留存着西南开发、商贸流通、基层治理、红军长征的鲜活印记。本报记者以乌江河闪渡为微观切面，通过实地走访、释读古碑、梳理地方文献，深挖地方历史文化资源，力求全方位展示乌江流域厚重绵长的人文自然魅力，系列报道今起推出。

       贵州日报记者 李坤

       贵州大地，万山盘亘、沟壑纵横，却从未阻隔文明交融的历史进程。

       战国时期，庄蹻率军经黔入滇，凿通西南腹地与中原的通道；秦统一六国后，从修筑“五尺道”到汉武帝时开始对西南夷地区实施大规模开发，西南与中原的交往日渐紧密。

相较于崎岖艰险的陆路古驿道，奔流不息的乌江，自乌蒙山奔涌而下，横贯贵州，全长一千多公里，汇重庆涪陵入长江。作为贵州直通长江的水道，孕育出比肩茶马古道的盐油古道，成为中原文化进入贵州、川盐入黔的有力见证。

       在遵义市凤冈县天桥镇和铜仁市石阡县本庄镇的交界处，乌江在群山中撕开一条口子，穿境而过，峡谷间高桥如虹，车来车往，江边留存着一个古老的渡口——河闪渡。作为乌江盐油古道上的一个关键节点，河闪渡名称的由来与演变，在地方文献和碑刻中能找到答案。

       位于乌江西岸凤冈县河闪渡村的河闪渡码头附近，清雍正八年（1730年）刻立的《施田犵闪渡永作修船碑记》开篇这样记载：“犵闪渡口，自开黔省后即以有此，虽非东六路之通衢，亦府县□路必由之要道。”

       这是记者目前为止发现关于“河闪渡”最早的文字记载。短短三十余字，道出了渡口历史和地理位置的重要性。明永乐十一年（1413年），贵州正式作为全国第十三个行省出现在中国的版图上，石阡府即是贵州建省始设的八府之一。明万历二十九年（1601年），原龙泉坪长官司改置龙泉县（今凤冈县），隶属石阡府，清代仍沿明制。

       “犵闪渡”的“犵”，为旧时带有歧视色彩的族称写法。明《炎徼纪闻》载：“犵狫，一曰犵獠。”透露出渡口的起源可能与当地少数民族有关。

       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，相传春秋时期楚平王派兵征伐濮人，部分濮人后裔为寻找安身之地，砍伐大树、刻木为舟，从重庆涪陵沿乌江逆流而上。行至今河闪渡上游不远的雷洞滩时，因滩险水急，舟船再难前行，先民们只好退回到自然条件较好的河闪渡一带，停舟登岸，在东岸的岩洞中栖息下来。

       这个岩洞被称为“神仙洞”，分上洞和下洞，据说两洞互相连通，下洞因2009年乌江下游修思林电站蓄水被淹。明崇祯年间，有当地文人墨客在上洞洞口上方刻下“万古桃源”四个字，如今已模糊不清。清朝时期，“神仙洞”被盐商用来蓄放食盐。

       据石阡县本庄镇葛闪渡村66岁的村民安培学介绍，在他小时候，这个洞还被用作私塾，有老师在里面讲课。

       凤冈县文史学者周君介绍，在西岸凤冈面，人们为纪念先人们开垦繁衍之功劳，还建起了占地面积约百余平方米、颇为壮观的水佛寺，意在申明他们的先人是从水上来的，是给后人造福的佛爷，但遗憾的是水佛寺后来毁于一场大火。

       关于仡佬族在贵州的历史，据贵州学者翁家烈研究，仡佬族的先民为濮人。战国后期至秦汉时崛起于西南地区的方国——夜郎国，为仡佬族的先民濮人所建，被司马迁写入《史记》中。

       翁家烈认为，汉武帝对西南夷的开发就是从夜郎开始的。先后于夜郎领地内设置犍为、牂牁二郡，封夜郎首领为王，赐以印信。到了唐代，“僚人”族称开始被写成“葛僚”，宋代始记为“仡佬”，其后历代相关文献中亦记着“犵狫”“犵獠”“仡僚”“革佬”等同称异写者。

       除了“犵闪渡”，官方典籍和地方文献中还有“葛商渡”“葛闪渡”的称谓。元朝时期，朝廷在石阡一带设立葛彰葛商长官司，一副一正，即葛彰正长官司、葛商副长官司。

       乾隆《石阡府志》载：“葛彰葛商长官司在府南一百四十里。元置葛彰葛商长官司属思州宣抚司。明永乐十一年改属石阡府，隶于府编户半里，今改为在城里。葛商副司久撤。”

       “葛商副司久撤。”说明葛商副司的建制在清乾隆年间之前早已撤销。然而，建制虽撤，地名却保留下来。葛彰司的治所在今石阡县河坝镇一带，葛商副司的治所即在今天河闪渡一带，葛商副司治所旁的渡口因此得名“葛商渡”。

       厘清了治所关系，还需辨明两个不同的渡口。一个是葛彰司渡、一个是葛闪渡。

       民国《石阡县志》明确将二者区分开来：

       “葛彰司渡，位于城西一百里，清嘉庆十三年捐设。”“葛闪渡，位于城西一百二十里，原名葛商渡，在本庄下流十五里。”

       葛彰司渡在今河坝镇乌江支流乐回江，属葛彰司的管辖范围，而河闪渡属葛商副司的管辖范围。

       那么，“葛商渡”又如何演变为“葛闪渡”的呢？

       乾隆《石阡府志》提供了一条极为关键的线索：“清康熙二年撤葛彰葛商司。乾隆二十九年，文思巡历至葛彰，访知葛商在葛彰东十五里，士人呼商为闪，呼葛商渡为葛闪渡。”

       文思即石阡知府罗文思，四川合江人，乾隆二十九年（1764年），他在葛彰司调研时得知，当地方言将“商”字读作“闪”音，书面上的“葛商渡”在百姓口中代代相传，便成了“葛闪渡”。

       清代官方文献中大多用“葛闪渡”的称谓。如，清康熙《贵州通志》卷六（康熙三十六年补修刻本）载：“葛闪渡，在府城西一百一十里。”清贵州学政洪亮吉著《卷施阁甲集》卷五载：“乌江又东至龙泉县西南，有渡，曰葛闪渡。”

       从“犵闪渡”到“葛商渡”“葛闪渡”，再到今天的“河闪渡”，河闪渡名称的演变，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缩影。

       如今，这一历史印记仍在两岸地名中鲜活地保留着：乌江东岸的石阡县本庄镇有葛闪渡村，西岸的凤冈县天桥镇则有河闪渡村，两个地名同源异写、隔江相望，共同承载着这段跨越千年的历史记忆。

       时光流转，昔日的繁华渡口虽已因思林电站蓄水而多半没入江底，但那留存下来的古渡遗址，至今仍静静地讲述着它厚重的历史。

二审 吴小星

三审 宋尧平